第13篇最后的思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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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# 第13篇 最后的思考

这是全书的收尾篇。曼昆没有讲新模型，而是讨论了六个宏观经济政策的经典争论。你会发现，经济学家之间的分歧，往往不是因为事实不同，而是因为价值观和判断不同。读完这一篇，你可能会更加理解：**为什么好的经济学问题，往往没有简单的答案。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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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## 关于宏观经济政策的六个争论

曼昆把这六个问题摆在你面前，让你看到经济学作为一门科学和政策建议之间的张力。

**争论一：决策者应该试图稳定经济吗？**

**正方（应该稳定）：**
- 经济本质上是不稳定的。如果没有干预，市场经济会经历剧烈的繁荣与萧条。历史上的大萧条就是最好的例子——没有干预，经济自己花了十几年才恢复。
- 货币和财政政策可以管理总需求，平滑经济波动。凯恩斯说“长期我们都死了”——意思是不能等市场自己恢复，因为恢复的过程可能太漫长、太痛苦。
- 没有理由让社会忍受不必要的痛苦。既然有工具，就应该用。

**反方（不应该稳定）：**
- 政策的时滞很长。货币政策需要约6个月（甚至更长）才开始生效，财政政策需要好几年才能落地（从国会辩论到项目开工）。到政策生效时，经济可能已经变了方向。
- 我们预测经济的能力很差。大多数经济学家没有预测到2008年金融危机，也没有预测到2020年疫情。如果我们不能准确预测，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刺激、什么时候该降温？
- 政策制定者可能弄巧成拙，反而加剧波动。历史上多次发生“过度刺激导致通胀，然后被迫大幅收紧导致衰退”的情况——美国1970年代就是典型。

曼昆没有站队，但他指出：经济环境确实会变，但政策制定者应该清楚“我们知道什么”和“我们不知道什么”。也许最明智的态度是：只有在大幅偏离时才出手，平时保持“审慎的中立”。

**争论二：政府应该用增加支出还是减税来对抗衰退？**

**正方（增加支出）：**
- 减税可能被用于储蓄而不是消费，效果不够直接。如果人们把减税的钱存起来（而不是花掉），对总需求的刺激就很小。2008年美国退税的实证研究发现，人们确实把相当一部分退税金存了起来。
- 直接的政府支出能更可靠地增加总需求，创造就业。你修一条路，工人拿到工资，他们会去消费，带动更多就业——效果立竿见影。
- 在经济衰退时，政府可以借到便宜的钱（低利率）来投资基础设施。这是“顺周期投资”——价格低的时候买进。

**反方（减税）：**
- 减税可以同时扩大总需求和总供给（激励工作、投资）。降低所得税，人们工作更努力；降低公司税，企业更愿意投资。这是供给学派的观点。
- 政府支出增加太快，可能导致浪费性的“白象工程”——修一条没人用的路、建一个多余的大楼。政治家倾向于把钱花在能拍照剪彩的项目上，而不是最需要的项目。
- 减税给私人部门更多选择权，而不是把资源交给政府分配。私人部门通常比政府更知道钱该花在哪里。

曼昆的潜台词：取决于衰退的性质。如果是需求崩溃（像2008年），增加支出更直接；如果是供给侧问题（如高税率抑制工作、过度监管阻碍创业），减税可能更优。现实中，通常两者结合使用。

**争论三：货币政策应该按规则还是相机抉择？**

**正方（按规则）：**
- 相机抉择容易受政治操纵——“政治经济周期”。大选前刺激经济（降息、印钱），选完后收紧（加息），这种短期行为损害经济稳定。
- 政策制定者可能有“时间不一致”问题：承诺的事到时候做不到。比如央行说“我们会保持低通胀”，但到了衰退时可能为了刺激经济而印钱，牺牲低通胀的承诺。
- 规则（如每年货币增长不超过3%）给市场稳定的预期。企业、投资者可以根据明确的规则做长期规划，而不必猜测央行下次会议会做什么。

**反方（相机抉择）：**
- 经济状况千变万化，无法用死板规则应对。2008年金融危机，谁提前制定了规则？当时需要的是灵活性——降息到零、量化宽松、救助银行，这些都不是规则能涵盖的。
- 规则也会被规避——“泰勒规则”是参考，不是法律。即使是规则派经济学家也承认，规则需要有一些“退出条款”。
- 相机抉择不等于随意。好的相机抉择是“有原则的灵活性”——在明确的目标框架下（如2%通胀目标），根据情况调整工具。

曼昆实际上倾向于规则（他曾在布什政府任职，但学术上认为规则可以减少政治干扰），但他承认理想的规则应该允许一些灵活性。现实中，多数央行采用“通胀目标制”这种规则加灵活性的混合框架。

**争论四：中央银行应该以零通胀为目标吗？**

**正方（应该零通胀）：**
- 通胀有很多成本（见第10篇：皮鞋成本、菜单成本、税收扭曲、财富再分配），好处极少。为什么还要容忍它？
- 如果央行宣布可信的计划，牺牲率可以很小（预期直接调整）。沃尔克之后的美联储建立了反通胀信誉，后来的通胀控制代价就小多了。
- 零通胀给经济一个稳定的锚。日本在1990年代到2010年代的低通胀（接近零）并没有引发明显问题——有问题的是通缩，不是零通胀。

**反方（不应该）：**
- 温和通胀（2-3%）成本很小，但降低通胀的衰退代价巨大。为了一点点好处去冒经济衰退的风险，得不偿失。
- 通胀可以润滑劳动力市场——企业可以不给工人降薪（名义工资黏性），而是让通胀慢慢“吃掉”真实工资。这在经济下行时特别有用。如果不允许通胀，企业只能直接降薪——这会引起工人强烈抵制。
- 零通胀有通缩风险——物价下跌比温和通胀更可怕。一旦陷入通缩，人们会推迟消费（等更便宜），经济陷入螺旋式下跌。日本“失去的三十年”很大程度上就是通缩的代价。如果目标是零通胀，一不小心就可能进入负值（通缩）。

曼昆的评论：适度通胀（2-3%）可能是合理的折中。很多央行现在都设定了2%的通胀目标，既保留了一些缓冲（防止通缩），又不会造成太大扭曲。

**争论五：政府应该平衡预算吗？**

**正方（应该平衡）：**
- 赤字是向后代征税。我们今天借钱享受，让子孙还债，这不公平。这是代际公平问题。
- 持续赤字会减少国民储蓄，降低长期增长率。赤字=公共储蓄为负，国民储蓄下降，投资下降，资本存量增长慢，子孙更穷。
- 平衡预算能让政府量入为出，避免债务失控。希腊债务危机的教训是：债务可以越滚越大，直到市场不再借钱给你，然后崩溃。

**反方（不应该强制平衡）：**
- 赤字只是财政政策的一个维度。有时候（如衰退、战争）借钱是合理的。在衰退时增加赤字（自动稳定器+主动刺激）可以帮助经济恢复，长期看反而增加了税基。
- 如果赤字是用于投资（教育、基础设施、基础科研），它能产生未来收益。借钱修高铁，高铁带动经济发展，未来税收增加，可以还债。这就是“黄金法则”——只允许借钱投资，不允许借钱消费。
- 平衡预算法案可能导致在经济衰退时雪上加霜（被迫削减支出）。2009年欧洲一些国家在衰退中搞财政紧缩，结果经济更糟，债务/GDP比例反而上升了（因为GDP掉得更快）。

曼昆的折中：长期应该平衡，但短期可以灵活。黄金法则——借来投资（而不是消费）是可以的。

**争论六：应该为了鼓励储蓄而修改税法吗？**

**正方（应该修改）：**
- 现行税法惩罚储蓄——对资本利得、利息征税，相当于征税两次（先征收入税，再征储蓄收益税）。这歧视了延迟消费（储蓄）的人，鼓励即时消费。
- 改为消费税，会鼓励储蓄，增加资本积累，提高生产率。从增长角度看，提高储蓄率对长期增长有利。
- 很多发达国家储蓄率比美国高，部分因为税制设计不同。德国的消费税（增值税）比美国高得多，美国的收入税比德国高，这解释了储蓄率的差异吗？不一定，但可能有关系。

**反方（不应该）：**
- 鼓励储蓄的政策主要惠及富人，穷人没有余钱储蓄。给储蓄减税，相当于给富人的礼物（他们储蓄多）。
- 影响可能很小——储蓄对税收不敏感。人们存钱主要是为了退休、买房、应急，而不是为了避税。税收优惠可能只是让储蓄“挪了地方”（从应税账户转到免税账户），而不是增加了总储蓄。
- 更直接的办法是减少预算赤字（增加公共储蓄），而不是折腾税制。如果政府自己存钱（预算盈余），效果更直接。

曼昆本人偏向鼓励储蓄（他的教科书里多次强调储蓄的重要性），但他承认政治上很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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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## 经济学家的分歧意味着什么？

曼昆在全书最后给出了一个很坦诚的总结：

**选择站在哪一方很难**
经济学的学习并不能让你在所有政策问题上轻松做出选择。实际上，弄清楚决策者面临的不可避免的权衡，反而会让选择更困难。

**没有免费的午餐**
很少有什么政策只有好处没有代价。当你听到有人提出一个“完美解决方案”时，先问一句：“代价是什么？权衡在哪里？”如果有人告诉你一个方案只有好处没有坏处，那他要么在卖东西，要么没有认真思考。

**经济学让你更清醒**
经济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，但它能帮你看穿政治演讲中常见的文字游戏。它给你一套语言和框架，让你参与国家讨论时更有底气。

> **曼昆的最后一句话（大意）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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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“经济学最终教会我的是：世界是复杂的，人是理性的（有限理性），制度是重要的。没有什么魔法能让稀缺消失。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。而经济学，就是教我们如何更好地做出这些选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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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span style="color: #991b1b;">**这一篇给你的三个“可带走”的思维工具**</span>

1. **权衡思维**：没有任何政策只有好处。当你听到一个方案的优点时，主动寻找它的代价。找不到？那很可能是有人没告诉你。

2. **长期vs短期**：很多政策在短期有效、长期有害（如过度刺激经济导致通胀），或者在长期有效、短期痛苦（如控制通胀引发衰退）。好的政策需要考虑两个时间维度的权衡。

3. **预期与信誉**：政策的效果取决于人们怎么预期。一个有信誉的央行可以用很小的代价控制通胀；一个没有信誉的央行，即使做同样的事，效果也大打折扣。信誉需要长期积累，但可以一夜之间毁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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