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诞的创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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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# 荒诞的创作

在荒诞的稀薄空气中，所有这些维系着的生命，如果没有某种深刻而一贯的思想大力鼓舞，就不可能坚持下来。创作，就是活两次。它既是对现实的记录，也是对现实的超越；既是荒诞的产物，也是对荒诞的回应。

**哲学与小说**

描述，这是荒诞思想的最后雄心。科学也抵达了自身悖论的终点，不再推荐什么，而是停下来静观，绘制现象始终原初的景象。艺术作品既标志一种经验的死亡，也表明这种经验的繁衍。

只要揭示创作者和思想家共有的几个主题，在艺术作品中就能重新发现思想进入荒诞所遇到的所有矛盾。同一种烦恼促使人采取这些态度，因此这些态度起步时都大同小异。哲学与小说并非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，它们都是人试图理解和表达世界的方式。不同的是，哲学用概念说话，小说用形象说话。但在荒诞的视角下，二者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：如何在不可理解的世界中保持清醒？加缪认为，伟大的艺术家首先是一个伟大的学习者，他学习观察、学习感受、学习在荒诞中坚持创作。他的作品不是为了给出答案，而是为了呈现问题的全部复杂性。

**基里洛夫**

加缪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为例，探讨最荒谬的创造。在《群魔》中，基里洛夫想要证明上帝不存在，而证明的方式就是自杀。他的逻辑是：如果上帝不存在，那么我就是神，我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死。加缪认为，基里洛夫的自杀是一种荒诞的推理，但他最终的动机却仍然带有某种超越性的渴望——他想通过死亡来证明一种自由，而这种自由仍然预设了某种绝对价值。

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从荒诞的位置开始，但最终都找到了通往希望和信仰的道路，因此失败了——因为它们不是真正荒诞的。加缪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态度是矛盾的：他钦佩他提出的问题，却拒绝他给出的答案。在加缪看来，真正荒诞的创作不能以信仰收尾，不能在最后一刻投入某种更高意义的怀抱。荒诞的创作必须保持开放，必须拒绝安慰，必须让读者在故事结束后仍然面对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
**没有前途的创作**

真正的荒诞创作必须避免评判，甚至避免暗指即使是最微小的希望阴影。荒诞的创造者知道：作品本身也是一种荒诞现象，仅仅在于描述荒诞，并不能给精神痛苦打开一条出路，反而是这种痛苦在一个人全部思想中回响的一种征象。

然而，艺术作品破天荒第一次使精神走出自身，置于别人面前——不是为了使其迷失方向，而是指明人人都踏上的这条路根本走不通。荒诞的创作不提供出口，只提供镜子；不提供答案，只提供同行。它让读者在独自面对荒诞时，意识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。

加缪认为，没有前途的创作恰恰是最有力量的创作。因为它不欺骗，不安慰，不承诺任何超越性的救赎。它只是诚实地呈现人的处境，并把这种呈现本身变成一种反抗。创作不是为了战胜荒诞，而是为了在荒诞中留下痕迹。一部真正荒诞的作品，不在于它是否让人绝望，而在于它是否让人在绝望中依然保持清醒和自由。正如西西弗推石上山，艺术家的每一次创作都是一次推石，石头会滚落，但推石的人还在。创作，就是活两次；反抗，就是活得更久。

**西西弗神话**

西西弗被诸神惩罚，永远推石上山，石头到达山顶又滚落，循环往复。在常人眼中这是最绝望的苦役，但加缪却从中看到了荒诞英雄的形象。诸神以为再也没有比无用又无望的劳动更可怕的惩罚了，但西西弗却用他的清醒和坚持，把这场苦役变成了一种反抗。

加缪写道：“攀登山顶的奋斗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。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。”当西西弗承认他任务的无意义和命运的确定性时，他意识到自己处境的荒谬，但他直视这种荒谬，并借由反抗荒谬而感到充实。他的命运是属于他的，巨石是他的东西。同样，荒诞之人，当他静静欣赏自己所受的折磨时，足以使一切神像缄默不语。

西西弗的故事是整本书的终点，也是荒诞哲学最凝练的象征：不是为了希望而推石，而是在推石本身中找到活下去的力量。